シャロン

探亲,搬家,失业以及其他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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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更博主,或者说是只写年度总结的博主又来了。毕业之后生活是一年不如一年,甚至都懒得写年度总结了,所以今年只是随便写写流水账,完稿之后才发现大部分内容都是消极的,只能说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令人讨厌的大人了。本人今年经历的大事件有:

  1. 时隔五年回国,还回了两次
  2. 从纽约搬到了旧金山湾区(或者说炫酷的说法,硅谷)
  3. 作为骨灰级精日首次去日本旅游
  4. 被优化,短时间内也不想去找工作

回国

时隔七年回到了我的家乡,春节一次,暑假一次。总体而言,我回国后没经历什么 culture shock ——没觉得哪里很好,也没觉得哪里很差,就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如今身处中国”这件事情,除了夏天蚊子有点多之外。这个小城市在这些年间的确有变化,新的道路、新的同质化古城旅游景点、新的过街天桥,还有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一堆瑞幸咖啡,谁能想到我去美国上学的时候瑞幸还深陷退市和造假帐的丑闻中呢。但总体而言,时间仿佛在此停滞,在我人生的头十八年产生过重要意义的场所,仍好端端地留在那里。

和疫情后通货膨胀夸张的美国相比,这里物价倒是几乎没涨,从表面上看,很适合低成本躺平,但直系亲属极力劝阻,主要是因为政策的不透明以及关系的重要性,若此前并无相关积累,也不愿通过工作加入某个社会关系网的话,日常办事容易四处碰壁。

见了亲戚,见了旧友。经济下行周期,能力强的早就出走大城市寻找机会了,留在这里的人,除了有背景的小城婆罗门之外,过的都不太好。年轻人工资很低,想要月入过万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去省城打拼(但得益于每日早晚各一班、中途不停站的高铁,想回家看看倒是方便得很),以及愿意 24/7 加班卷(而且也没有一线城市大厂的工资)。与此同时,育儿的金钱与时间成本却不低,所以生了孩子的全靠啃老。社会氛围仍然较为保守,婚前同居或性行为还是不被鼓励的。

上次见还是刚从高考中解放出来、在大学里享受了一年的旧友们,如今也纷纷走入了社会。小时候吊儿郎当的家伙,如今却穿着西装打着皮带,人模狗样,周末加完班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就来找我们,足够让我这个整天 hoodie 的程序员惊掉下巴了。倒也没有鲁迅笔下的所谓可悲的厚屏障,大家聊得挺开心,只是在美国大学和大厂的象牙塔里被圈养得很好的我,从他们身上嗅到些许“社会”气,就像我们去的棋牌室里的烟臭味一样,和我美国这边的生活圈子格格不入。可是,在这小城市里,没有像样的博物馆、政府资助的保利剧院一年只有零星几场巡回演出,没人会在 Instagram 里面打卡 Caspar David Friedrich 的 MET 特展,这里没有文艺青年的生存空间,年轻人除了万达之外,或许也只有棋牌室了。

作为北方人还去了一趟北京,呆的时间不长,只有些浮光掠影的感受:路上都是新能源车,环路还像之前一样堵,好多商场不景气。带美国友人逛了圈常规景点,虽说他本人是真的去中国大使馆面签了十年旅游签的忠实粉丝(对,中美在旅游签这方面的政策还真差不多),但那些地方各国游客相当多,估计是最新的转机签证带来的红利,想着我一路上跟他也挺能掰扯的,要不我也回国给外国人当导游算了……

搬家

另一件大事是,我大费周章,搬到了湾区,妄图以此给自己的工作上份保险,不过最后,这变成了无用功。

离开前的一晚,我和室友站在我住的纽约随处可见的旧楼前,碰巧遇上了受雇维护这一整排楼的管理员,然后我们靠在栏杆上简单聊了几句,一起大骂川普,大骂什么都贵还要开车的加州,大骂贪婪的科技巨头。之后,我和室友把能扔的都扔了,能送的都送了。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许是凌晨一点去东哈莱姆出二手的时候在楼底下蹲着等的时候钱包从屁股兜滑了出来,也许是早上四点坐公交车去中介那里还钥匙的时候钱包落在车上了,也或许是钱包一不小心混进了放弃置物的箱子里,总之它被充公了。几小时后我坐在肯尼迪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连着 wifi,信用卡在哈莱姆被盗刷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从手机上方弹出来,我手忙脚乱地点着 APP 上的锁卡按钮,最后还是有所疏漏,HSA 亏了个几百刀(公司指定的小银行拒绝 dispute,因为盗刷地点距离我的住址很近),就当是黑哥们收的垃圾清理费了。

因为在战前楼里住了两年,我又想换个口味了,便斥资租了个明亮的房子,咬牙签了个超长的 lease,总之现在正属于失业状态的我十分后悔。而且房子虽好,我很快就因为工作和生活上的种种破防而惰于收拾了,本来以为有阳台就可以天天出去晒太阳,但事实上只有搬进去第一个月才有兴致这么做。湾区陷入雨季后,宜家的户外椅更是整天遭遇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好在我没有一来就买车,不然要么折腾了把它卖掉省钱,要么失业期咬咬牙每月掏大几百刀供车。其实湾区没车完全可控,还没失业的时候我就是薅公司的羊毛(不方便,但路上可以拿本书看或者发呆),没薅多久就被优化了,失业之后反正活动范围主要在 El Camino Real 沿线,所以 22 路公交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El Camino Real 上的流浪汉其实也不少,尤其是正经人都不会在路上走而是开车,所以更扎眼一些。他们的活动方式和我差不多,时而老汉推车,时而利用公交车随机移动,但总体来说他们的情绪都十分稳定。我在车上见过的最不稳定的反而是个白男,痛骂自己不争气、父亲也不争气、社会也不争气,重复着"I’ve never been given a life rewarding opportunity"这句话,被几个好事的黑哥给吼下车了,让我怀疑他可能是被 Stanford/UCB/FAANG/AI 御三家给卷傻了。

说到 Stanford,顺便提一下 Caltrain 吧。Caltrain 我坐的不多,刚来湾区还幻想去旧金山过“文艺周末”的时坐过一两次,后来发现旧金山城内的公交地铁也不太方便,打车去 Caltrain、下了火车再接驳公交远不及自己租车开过去方便快捷,所以就不怎么坐了。不过体验倒是十分舒适,有桌子和 wifi,车也整洁干净。乘客白人和亚裔居多,不像公交车上坐的基本都是西裔或者非裔。不过在车上找我主动搭讪的、座位隔壁闲聊天的好像都是 Stanford 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纽约火车上好像也不全都是 Columbia 的啊。

作为一个 city walk 爱好者,湾区最让我讨厌的一点就是一点都不 city,walk 都没地方 walk,要么在居民区里鬼鬼祟祟地转悠,要么沿着大马路吃尾气。目前唯一的奇遇是某天晚上路过一家墨西哥餐厅鼠头鼠脑地凑过去看卖的啥,结果被大叔疯狂挽留,盛情难却地拿了免费牛肉汤跑了,当然,一,这是大锅里煮的,没多少肉;二,他们使用的容器是一次性咖啡杯,字面意思上的,因为那咖啡杯上印的字就是 coffee cup。

不过,来了湾区之后,倒是认识了不少程序员,要么在公司食堂和同一个公司的一起唠嗑,要么群友们出来约饭(当然南湾的中餐水平真是不敢恭维,我搬过来之后又开始天天自己做饭了)。公司食堂里面的对话永远离不开中产的焦虑,同龄人焦虑着没身份、没对象,年长的人焦虑着怎么精细育儿、怎么和过来带孩子的丈母娘打交道,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 AI,怎么 vibe coding,怎么转 AI infra,谁谁谁跳槽去了 OpenAI。当然哪怕没有 AI,程序员的职业生涯本来也没多稳定,深耕一个细分领域六七年的老人,一个跳槽或者一个 reorg 就要从头来过,肯定不是完全没有可转移经验,但还得花时间掌握很多新的内容,而能够有幸六七年都在同一个领域工作的人,本来也是一种 privilege。

虽然美厂没有 35 岁优化,但据我的观察,压力最大的也是 35 岁组,原因如下:

  1. 混的好的至少是 Staff/Manager 这个层级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对上对下都要有个交代,混得不好的整天被更便宜的小年轻碾压岗位也岌岌可危。
  2. 湾区这边由于高学历、众说纷纭的性别比例与身份移民问题(美国科技公司全是外籍 h1b slave),结婚生孩子普遍较晚,如果决定生育的话,35 岁正好处于要么刚生孩子、要么还是个小娃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高企的保姆、日托、月嫂费用也不是一般码农能够应付得了的。
  3. 过去几年不管是事业还是行业都处于上升期,很多人由于对未来的乐观预期和永远上涨的房价背上了上百万美元的房贷,而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先不说钱也越来越难赚,有工作就不错了。

去日本

湾区的时尚单品就那么多,其中一个是坐 ZIPAIR 去日本玩。我打小就是个精日,但一直没有去过日本,就这样一直拖到了 26 岁才终于去了一趟。说句难听的,有种仰慕了十几年的女神年老色衰之后求着我嫖的感觉。在我刚接触日本 ACGN 的时候,中日之间的生活差距虽然在逐步拉近,但不论是物价还是产品都仍有不小的差距,随随便便一本正版画册都是我不能理解的价格;而现在我一进纪伊国屋就是原神和陈情令,逛 @cosme 看到花知晓,满大街都是来把日本当后花园遛弯的中国人,还有朋友和我说东京比上海性价比高……

问就是很后悔,没有早点来看看,现在心态完全变了。此前我一直想着日本东西好贵好贵,长大了要赚好多好多钱,才能有资格去日本爆买,谁知道如今好多东西在日本网购了直接 DHL 寄到美国都比在美国买便宜划算。而且我在日本呆了两个周,最后包括机酒的总开销也就小几千刀,大部分时间都在暴走巡礼,都是小众老番,所以也没有联名限定和圈地收钱之类的割韭菜行为,最后也没买什么东西——我十年前想要的东西,要么很便宜(药妆店里那些没什么用但很好玩的狗皮膏药),要么已经不感兴趣了(眼睛 bling bling 的少女漫画和面向 JK 的时尚杂志),要么买不到(过气冷门 ACGN 的衍生品),要么和我目前的人生格格不入买了也是吃灰(华而不实穿着难受的小裙子),所以出于理性考虑我不会去买它。

说到巡礼,我其实主要是去看《回转企鹅罐》相关的地点,没想到只不过十几年过去物是人非,好多巡礼地点如今都不在了,一直想写篇文章总结一下,结果拖了大半年也没写,如果有空的话我再补一下吧。

被优化

每年的年度总结我都秉承着不谈工作不倒苦水的原则,但毕竟也是今年的头等大事件,所以还是花点笔墨讲讲吧。究其原因是大环境进一步恶化的后果,直接导火索是我的前 Director 在去年年底被迫离开我司,他在滚蛋前仍然给不少老黄牛争取了一波 refresh,所以新的 Director 就开始在股价高点用新人换血,对老人卸磨杀驴了。

枪打出头鸟,搞人也是从高 level 的大佬们一层一层开始往下撸,所以其实我早就知道最终事情会变成这一步了。作为想在 tech 混的理性人应该和新 Director 搞好关系,但我因为远程工作吃了个大亏;下一步则是应该赶紧考虑转组跳槽,但因为想要搞文学创作的念头在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所以我也没空搞这些。到了后期,我竟然有种隔岸观火的吃瓜感,虽然说没有压力肯定是假的,但我开始秉着人间观察的原则,厚着脸皮躺着看看这里能烂成什么样子。

大多数被优化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去骂经理,老印抱团、国人专坑国人、白人笑里藏刀,诸如此类,可以看出资本家成功将阶级矛盾转化成了基层经理与基层员工之间的矛盾,在背后美美隐身了。

但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抓马里,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每个人都十分疲惫。VP 听着挺爽吧,但还得夜半三更在那里 micro management 一下,给基层员工的 thread 底下加点评论;忙着攻城略地扩大 scope、整天睁眼说瞎话的 mgr 上面一不满意也惨遭优化滚蛋了;故意给他人使绊子讨好上司的人,在遇到隔壁组新人入职的时候也会大骂一声这地方没救了,苦口婆心地劝人赶紧跑;剩下的人也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背着房贷所以不能随便辞职,养着小孩所以下班没时间准备面试,只能希望这个顶头上司换了之后,能来个好点的老板,但事实上一个比一个差,像极了那些历史剧里老百姓苦苦求一个青天大老爷的模样。

从这件事中学到的血泪教训:

  1. 人脉和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远大于技术能力,道理都懂,但很多事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美国的科技公司前些年日子过太好了,只要不往上走。这些事在体感上也不明显。一旦进入下行期,其实与其他行业区别也不大,就连现在正火的 LLM 也可以通过 networking 找到个机会然后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你杠就是你对。

  2. 再次 echo 陶哲轩的观点:AI 时代赋予了个体一点点多的力量,而大型组织的能力被极大地放大了,上班大概率是要给一个大型团体打工,而这样很难获得成就感和归属感,不论你在 career ladder 爬到哪一层都不例外(没错,CEO 还得对股东负责呢)。以后人的出路大概就是,要么向大型组织屈服并低头,资本家吃肉自己跟着喝汤,要么就是搞一人公司用 AI 赋能提高个人生产力,做点大厂看不上的小项目,反正只有一个人成本可以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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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计划

应该去工作,虽说现在只想躺平。计划是在心情好的前提下,随便刷点题或者接一下 recruiter 推的面试,或者探索一下也许 scope 更大自由度更高的中小型公司。

或许是我周围圈子的原因,转了一圈发现和我比较熟的人里面有一大半目前都没在上班,有的是一天正经班都没上过,有的是上了点班就不想再上了,目前也没人给我这方面的压力,可能 Gen Z 都是吃不了苦的脆皮,或者文理学院出来的都是小布尔乔亚式的懒惰废物吧。

因为 lease 没结束,懒得交罚金也懒得搬家,所以大概还要在湾区再呆一年,希望明年可以汇报一下这个超级不划算的躺平方式,乐。

我也考虑过要不直接回国开个小工作室,写我去年提到的文游。但理性分析的话,不管在哪里做独立游戏都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在国内这种市场极度价格敏感、独游最赚钱的方式可能是早期画饼众筹然后圈钱跑路的地方更不是个好主意。除了做《饿殍》和《恋爱绮谭》的团队之外,我就没见过能可持续地输出多个作品的团队——要么个人项目自写自画不花钱,要么认真商业化了,美术、音乐、配音、宣发、从头到尾雇人(这其中的某些产业链在国内几乎处于空白状态,尤其是配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 CV),最后亏得血本无归、直接倒闭或者转行做其他品类了。

我已经能看到我的未来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变成 steam 上面一个平平无奇的垃圾,就像我赋闲在家时点开的那些光看简介就提不起兴趣、连水军好评都让我毫无波澜的国产文游一样。对,我并非是瞧不起他们,因为我知道连做出来个垃圾都要费时费力。要是我头脑发热把辛辛苦苦攒的那点小钱再往里丢,最后应该会变成一个出来哭惨“怎么销量就这么点儿完全没法回本”的破防主创。

但不管怎么说,写作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发泄,就像我现在正在写的这篇年度总结一样。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我被某个脑子中的想法给束缚住了,在写出来之前,它总是仿若幽灵,在我干任何事的时候卡住我的思维。我可能一直有某种程度上的臆想症,而写作是一种低成本的治疗方案,大部分网文和同人文,或许都是因为这种理由、而不是什么高尚的目的被写出来的吧。